飞机从加拉加斯起飞那天，我在舷窗边坐了很久。脚下是加勒比海的蓝，远处是奥里诺科河切开的褐色平原，云层之外的这片国土，埋着全球规模最大的已探明原油储量。
可整趟飞机上，没人聊这些。乘客大多是拎着几个大编织袋的当地人，去哥伦比亚、去秘鲁、去美国——不是旅行，是逃。
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句话，在国内朋友圈里没敢发出来：这大概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，最被世界＂看走眼＂的一个。看走眼在哪儿？
先说三个冷知识。第一，它脚底下压着约三千零三十亿桶已探明石油储量，比沙特还多，是全球第一。
第二，境内藏着世界落差最大的瀑布——安赫尔瀑布，它总高约979米，主体连续落差约807米，相当于三座300米高的摩天楼上下叠放。
第三，全世界有七十多个国家在模仿它一套叫＂El Sistema＂的音乐教育体系，那位现在坐镇洛杉矶爱乐乐团的指挥大师杜达梅尔，就是从委内瑞拉贫民窟里被这套体系＂捞＂出来的孩子。
一个既有石油、又有瀑布、又出音乐家的国家，被简化成了两个词——＂通胀＂和＂危险＂。这才是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地方。
要说清这份＂被看轻＂是怎么来的，得从两百年前一个愤怒的少年讲起。一七八三年七月，加拉加斯一户富裕的克里奥尔人家里，生了个男孩，叫西蒙·玻利瓦尔。
九岁那年他成了孤儿，家产被亲戚代管，少年时代被送到欧洲游学。在巴黎，他亲眼看着拿破仑给自己戴上皇冠；在罗马的阿文丁山上，他单膝跪下发誓——不解放整个南美洲，绝不罢休。
那年他二十二岁。听着像少年赌气，可这话他真兑现了。
此后近二十年，他带着军队翻越安第斯山，从委内瑞拉一路打到今天的哥伦比亚、厄瓜多尔、秘鲁、玻利维亚。玻利维亚这个国名，就是后人为纪念他而起的。
等于说，一个人骑着马，把半个南美洲的地图重新画了一遍。可这位＂解放者＂最后死得挺凄凉。
一八三○年十二月十七日，玻利瓦尔病死在哥伦比亚圣玛尔塔一个陌生人的庄园里，四十七岁，身边就几件旧衣服和一封没写完的信。信里那句话被后人传了两百年——＂我耕耘的，是大海。＂
我在加拉加斯的玻利瓦尔广场站了很久，就想这句话。一个把大半个大陆从殖民锁链里拽出来的人，临终觉得自己一场空。
这倒像是给委内瑞拉这个国家下的一句谶语——能把自己举得多高，就能摔得多重。事实上，此后两百年，这块土地一直在验证这半句话的后半段。
玻利瓦尔死后，委内瑞拉散成一地鸡毛。军阀混战、边界反复调整，一直到二十世纪初，这个国家的现代模样才勉强稳下来。
可稳定还没坐热，命运就给它塞了一份天上掉下来的＂大礼＂——石油。一九二二年，马拉开波湖边一口井喷出九百万桶原油，喷了整整九天。
世界一下子记住了这个名字。二十年代之后，委内瑞拉挤进世界主要产油国的行列，钞票像自来水一样往国库里灌。
有那么几十年，加拉加斯的人均GDP领跑整个拉美，中产阶级喝苏格兰威士忌、开美国跑车、送孩子去迈阿密度假。老人们跟我说，那时候的加拉加斯，被叫作＂南美的巴黎＂。
但富起来的委内瑞拉，没做一件最该做的事——把鸡蛋分几个篮子放。一九七五年钢铁国有化，一九七六年石油国有化，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挂牌成立。
从那以后，石油就是国家的心脏，其他所有产业都成了心脏边上的附庸。农业萎了，制造业萎了，连坐拥世界第一瀑布的旅游业都没做起来——这一点我到现在都觉得离谱。
加勒比海对面的多米尼加，一年接待六百多万国际游客，靠的不过是海滩加朗姆酒；委内瑞拉呢，二○一七年前后年入境人数只有四十来万，差了十几倍。你说是资源不够？
分明是叙事不够。我在马拉开波遇到一位开出租的老司机，六十来岁，讲一口带西语腔的英文。
他说了一句话，我到现在还记得：＂我们这代人，是被石油喂大的孩子，长大了才发现自己没学会走路。＂这话不是抱怨，是清醒。
一个国家一旦习惯了＂资源来钱最快＂，就没人愿意去做那些又慢又苦的事——修一条像样的高速公路、建一所拿得出手的大学、拍一部能出口的电影。慢的事都不做了，快的钱就成了唯一的命根子。
等油价一跌，命根子被人一攥，整个国家立马直不起腰。一九九九年，乌戈·查韦斯上台。
这个一九五四年出生于巴里纳斯州乡村教师家庭的军人总统，推出了一大堆社会改革——医疗普惠、扫盲、廉租房。这些事在他任内确实把不少人从贫民窟里拉了出来，这一点得客观承认。
可另一面，是财政对石油收入的死死绑定：油价一百多美元一桶的年份，什么政策都能推得动；油价一崩，整套体系就露了底。二○一三年三月五日，查韦斯病逝，五十八岁。
接班的马杜罗，赶上了国际油价从一百多美元跌到三十美元的漫长下行。二○一八年前后，委内瑞拉的年通胀率一度冲到六位数——不是打错字，是几十万个百分点。
老百姓拎一麻袋纸币换一卷卫生纸的照片，那几年在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刷屏。自二○一五年以来，为躲避经济崩溃，委内瑞拉人分散逃到了全球九十多个国家。
二○一五年全国人口约三千零一十万，二○二○年掉到两千八百四十万。中间蒸发的这将近两百万人，不是没了，是走了。
走到哥伦比亚边境的桥上，走到秘鲁利马的餐馆后厨，走到美国得州的移民收容所，甚至走到了广州、义乌的小商品市场。这是二十一世纪拉美最大的一次人口迁徙，规模堪比一场战争。
可全世界的记忆里，它只是几个新闻标题。时间快进到当下。二○二六年的委内瑞拉，事情又翻了一页。
今年一月三日，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，将马杜罗夫妇押往美国。这件事在国际社会引发的争议至今没停，联合国对其造成的先例表示了严重关切，多个拉美国家公开表达了反对。
石油市场却出奇地平静——布伦特原油价格几乎没动，一直在每桶六十美元附近晃。为什么？
因为委内瑞拉现在的日产量只剩约一百二十万桶，占全球不到百分之一，跟九十年代末超过三百万桶的巅峰比，只剩个零头。储量世界第一，产量却像个小配角，这种落差本身就够讽刺的。
经济数据倒是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变化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第三方追踪机构披露，二○二六年二季度委内瑞拉GDP同比增长百分之七点一四，这个数字在拉美算亮眼。
但同期通胀率也在往上走，七月份年化通胀率已经到百分之五百七十六，比六月的百分之五百四十四还高。增长和通胀齐飞，这不叫复苏，这叫失衡。
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制裁没停，PDVSA公司的老管道五十年没换、炼油厂勉强维持、油井因为封存不当有损坏。有专家估算，光是把产能恢复到峰值的一半，就得砸五百八十亿美元、花上好几年。
这笔账算下来，谁来投都得掂量掂量。绕了一大圈，回到我最初那句＂被看轻＂。我想说的从来不是委内瑞拉多可怜，而是它多复杂。
一个能种出全世界最好的可可豆之一（Chuao产区，全球顶级巧克力商争抢的原料）、能培养出世界级指挥家、能同时拥有加勒比海和亚马逊雨林、能让水从九百多米高的天上砸下来的国家，硬是被压缩成了新闻里的两个词。
这不是委内瑞拉一个国家的困境，这是所有＂单一叙事＂国家的共同宿命——你被谈论的方式，决定了你在世界上被安放的位置。玻利瓦尔临终那句＂我耕耘的，是大海＂，两百年后读，我觉得他不是绝望，是无奈。
他耕耘的不是空虚，是一片过于富饶、以至于让人失去耐心去建设它的土地。石油之于委内瑞拉，就像巨额遗产之于败家子——不是没本钱，是本钱来得太容易，容易到没人愿意学怎么挣第二笔钱。
一个国家的贫穷，账本上是数字，骨子里是叙事。当你只被人拿一个标签认领，你所有其他的可能性，就都成了压在油田底下的沉默注脚。
人这一辈子，其实也差不多。你不主动讲自己的故事，世界就只会用最省事的那个标签来记你。
玻利瓦尔耕耘的是大海，你我耕耘的，是自己不肯被简化的那一小块地——那才是真正的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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